雪,好大的雪。
京城长安。
一身白衣的司马承桢迎着漫天飞雪,独自傲立在城头。即便这里是皇城玄武门的城楼,即便这里是大明宫含元殿的穹顶,也不会有人来斥责他,因为他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道门总领,太上国师,江湖第一高手司马承桢,即便是皇帝李隆基也不敢对他大声说话。事实上这里是宫城西内苑。
司马承桢在等人,一个放眼天下,只有他能与自己比肩的人。那个人已经迟到至少两个时辰了,可司马承桢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地焦急神色,仍是那么静静的站着,仿佛那个人应该迟到,若是不迟到,那才希奇。司马承桢的眼神空洞,思绪沉浸在他们订立十年之约的日子。
那是个战场。双方百万雄师对峙的战场。
“仰天长啸,千里外,云开雾散。依稀是旭日初升,万丈峰巅。曾记得几番风雨龙飞处,风云变色鞍马前。一把剑,搅乱瑶池水,天河裂。烽火起,星辰灭。犹未尽,望征程。烟水茫茫处,驰骋纵横。大漠狂沙遮不住,旌旗万竿迎风立。好男儿,志在云天外,怎肯却?!”那个人如是说。
随后,数十万突厥将士齐声呐喊,声震天地。
司马承桢叹息,道:“杀戮是罪……”
“即便是罪,我也早有承载的觉悟。”那个人毅然道。
司马承桢无语。
“师尊无敌天下两百年,传道者仅你我二人,何不联手,天下谁能阻挡?岂不是大业可成?”那个人激动地说道:“师兄!”
这一声师兄,触动了司马承桢的心弦。是啊,我们毕竟都是天下第一高手,大隋文皇帝敕封真武荡魔天尊潘师正的徒弟啊,跟随在师尊身边的日子真是叫人怀念呵。
“国师。。。”身旁的大唐兵马都元帅,朔方道行军大总管,信安郡王李祎怯怯的打断了司马承桢的心事。
“师弟,我不再劝阻你了。你有你的理由,只是师尊的《坐忘论》你难道至今还没有领悟么?”司马承桢缓缓踱到了阵前,喃喃道:“皇图霸业纵可没,丰功伟绩亦何求?”
声音很小,以至于不远处的李祎殿下都没有听到。可是那个人却听到了。毕竟以他们的修为而言,哪怕是掉一跟绣花针也瞒不过他们的。
“是么?”那个人不服道:“那师兄你何苦像皇甫英雄,燕尊皇之辈,为了别人的江山出力?”
司马承桢仰头望了望天,少了昔日的“五龙”,这天下毕竟是寂寞的。
“师弟,你知道么?你是不会成功的,不可能的。”司马承桢轻轻的摇着头,道:“吐蕃的孔雀明王此刻只怕已经率领天赤七王踏上了草原呢。”
“什么?”那个人大惊失色,怒喝:“卑鄙!”
司马承桢转头看着那个人,笑道:“是呵,确实卑鄙呢。不过,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天下么?”
那个人终于含怒出手了。
刀。忽然起风了,边塞的关口,岂不是时常有风?这是这风也未免太大了点。那个人的气场紧紧锁定着司马承桢,漫天的刀影在风中融合,无数的光点幻化成一把硕大明亮的光刀劈向司马承桢。
百万将士都为这仿佛开天辟地的一刀震撼着。
“呵呵,师弟你的刀意还是不够完善呢。”司马承桢呆呆的看着愈来愈近的刀光,呢喃着:“道法自然,道法自然。。。”
上一刻呢喃着的司马承桢,下一刻消失了。就这么倏地不见了。
光刀击在了地面。“轰隆”一声,双方阵前的数百人被气浪掀翻,阵前的空地上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司马承桢又出现了。仍是立在原地,只不过现在成了沟壑的底部。
“师弟,师兄教你。”司马承桢仰望着半空中的那个人,道。说着,脚底慢慢的浮现出一个太极八卦的图案,心念闪动之间已经到了那个人不远处,也是在半空。
那个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“雷动九天?!”
“师尊的武学你学了八成,我也只学了九成。”司马承桢点头道:“只有上升到一定的高度,你才能体会到下一层的吸引力。师兄不怪你今日的举动,你毕竟还没有到达这个层次。”
“哼!”那个人明显有些气愤。
司马承桢哑然失笑道:“呵呵,武学和玄学一线之差,失之千里啊。今日难得有这个机会,师兄就教你知道,师尊真正的无敌之处在哪里。”
双手轻轻的结出一个法印,司马承桢仍是注视着那个人,仍是笑着。
就当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,异变发生了。青天白日,朗朗乾坤,突然间大片大片的乌云滚滚而来,遮天蔽日。天地间黑暗起来。
“五雷正法即是雷法。雷霆为阴阳之气所生,依《洛书》五行之数,”东三南二北一西四,此大数之祖而中央五焉。“而雷霆行天地之中气,故曰五雷。” 众人惊呼的时刻,司马承桢却闭上了双眼,只有口中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。
“东方木雷在肝宫,南方火雷在心宫,西方金雷在肺宫,北方水雷在肾宫,中央土雷在脾宫)斩除五漏,寂然不动为道之体,感而遂通为道之用,斯五雷之妙也……”
“够了!”那个人神色大为激动,厉色道:“凭什么你可以,我却不可以?!这不公平!”本已失常的他,又失常的出手了。
司马承桢停止自言自语,心里却暗自深深的叹了口气。师弟终究还是放不下红尘俗事。
面对再次席卷而来的刀气,司马承桢面色如常,不动如山,周身升起一层淡淡的光晕,好似一个罩子。虽然承受着肆虐的劲气,却是纹丝不破。
“你。。。竟敢藐视我?!”那个人怒不可遏。刀法再变。充塞天地的气芒顿时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把血红的刀。
“魔刀?”司马承桢终于睁开了双目,只是目中却露出了痛惜的神情。
那个人高举魔刀,喝道:“终究是比不过你,入魔又怎么了?只要能比得上你,入魔又怎么了?”
司马承桢不能回答,也无法回答。
以灵魂为代价,入魔所带来的提升是明显的。血色的刀光划破了司马承桢护体的光罩。
那个人喜悦道:“天道?地道?我自有我道!看我最强的朝天阙!”
仿佛地狱黑龙现世,仿佛人间血流成河。黑色,血色,纠缠在一起的两条龙形刀影就要冲入司马承桢的体内。
“我本不愿出手,可我不能看你就这么毁掉。”司马承桢悲痛的说着,第一次对自己的师弟出手了。“天罡正气护体时,一点灵光便是符。”
只见司马承桢眉心射出一道白光,眨眼便没入了层层的乌云之中。顷刻间,一切都静止了。从九天之上传来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,使得众人都透不过气来。
那个人还是紧握手中的魔刀,试图再进一步,再进一步……
司马承桢悲伤的双眼,再度紧闭。“咔嚓”一道天雷在万众瞩目中降临了。
“啊!”那个人的惊叫声尚未完结,便已消失,人也随之陨落。
人之逆天而行,岂能与天地之威抗衡?
不能。司马承桢缓缓降落在地面,丝毫没有受到唐军响彻天地的欢呼声打扰。
驻足在天雷造成的深坑前,司马承桢没有看功力尽失,重伤不起的师弟,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本秘籍,扔了下去,道:“师弟,我的心,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,十年之后,我在长安等你。”说完,慢慢的,又像是极快的消失在战场之上。
从那一天起,突厥汗国灭亡了,白眉可汗失踪了,取而代之的回纥汗国,向唐俯首称臣,岁岁纳贡,就如同往日的高丽,吐蕃。这一切的原因只因为一个人的存在,司马承桢。
“啪隆”,一声城门被打破的声响惊醒了回忆中的司马承桢。
“呵呵,你还是那么鲁莽。”司马承桢轻笑着,转身坐在原本就准备好的蒲团上,开始抚琴。
高山流水般的琴音,丝毫没有受到不断的巨响的干扰,一直是清静悠扬。
一条黑色的人影鬼魅一般的出现在司马承桢不远处的墙垛上,远远的围了一圈羽林军士兵,却不敢靠近。
“为国羽翼,如林之盛的羽林军也不过如此!”来人轻蔑的道。
司马承桢琴声不断,道:“师弟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?”
“哼,你倒是还那么好的脾气?这一路上,我毁掉了你们京城的开远门,光化门,景耀门,芳林门,玄武门,一共五座城门。呵呵,你一点不生气?” 来人疑惑道。
“我为何要生气?”司马承桢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,笑着反问道。
来人愣了一下,道:“你不怕你那主子李隆基怪罪?”说完,又自嘲的摇了摇头,自语道:“不过也难怪,你会怕他?恐怕是整个羽林军加起来也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。”
司马承桢无奈的叹息道:“师弟,十年了,你还是没能从这些个红尘俗事里走出来。”
来人忽然激动道:“你说的倒轻巧,我怎么走出来?我的国家没有了,我的子民没有了,我的一世英明毁在了你的手中,我注定要受到子民的嘲笑,世人的唾骂。哪像你?大唐的擎天保国之臣,上柱国大将军,东平郡王,道门总领,太上国师,太子太师,你的名号长的我都懒得说了。”
“呵呵。”司马承桢失笑道:“不想说就不要说,你真的认为我是为了这些名号才留下的么?”
来人深深的看了一眼司马承桢,道:“我才不管你什么原因,总之今天你我注定只能有一个人走下城楼。”
司马承桢的眼睛里顿时又出现了一层悲伤的神采,定定的注视着来人。
来人被司马承桢看得浑身不自在,强自怒哼道:“你不要用这种眼光来看我,从小就是这样,我即便是偷懒了,不被师尊斥责也要被你这么看得难受的。”
司马承桢眼里的伤感更强烈了。
“够了!”来人歇斯底里道:“你我早已恩断义绝,你不须这样惺惺作态了吧?我已经不是你曾经的师弟了。”说着,来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白色眉毛,傲然道:“由始自终,我都是大突厥的白眉可汗,摩尼教的真神,纳兰惊鸿!你记住了,即便是我曾经败在你的手里,可我仍旧是。”
闻言,司马承桢的眼神彻底的归于空洞。
白眉,纳兰惊鸿,怎能错失这个良机呢?这一刻的犹豫,已经被下一刻的攻击代替了。
可是他真的能这么轻易的击中司马承桢么?不能。
纳兰惊鸿也没有因为再次失去司马承桢的影子而沮丧。毕竟他曾经的师兄,是现如今的天下第一。
抬头望着漆黑的虚空,纳兰惊鸿大声道:“只有打败你,我才能够东山再起,重新站立在天下的巅峰,这始终是不可避免的现实,我们也不可能逃避得了,你还是接受吧。”
纳兰惊鸿纵身跃上半空,肆无忌惮的释放出自己的气势。
“一剑划开,万丈天幕,漫天飞雾。壮志踌躇,茫茫红尘,一生何付?挥师百万,平定天南,无限江山任我舞。帝王好,问清风明月,英雄谁属?千里江水东注,疾风骤雨化为天怒。看龙吟大作,虎啸乍起;乌云遮日,群雄逐鹿。泡一壶茶,温一壶酒,待我扫尽天下尘土,道一声,江山谁人主?非我莫属!哈哈哈哈……”
伴随着那兰惊鸿的长笑声,粗野,霸道,狂暴,嚣张的气息席卷方圆十里。无数的墙砖,屋瓦凌空破碎,墙倒屋塌;无数的士兵,雪花,飞腾落下,弹开百丈。
司马承桢终于出现了。“我们之间的事情,何苦要牵连这些平凡的人呢?杀戮,是罪……”
“我不管,除非你杀了我!”纳兰惊鸿冷漠的道。
师弟,你过于执著,看来已经入魔很深了。“司马承桢叹息。
纳兰惊鸿冷笑,道:“你没有资格教训我。十年前你用五雷正法打倒了我,十年后,我也学会了五雷正法,你还能奈何得了我?”
说完,周身立刻环绕了一层天罡正气。
“你的资质其实并不比我差的。”司马承桢感慨道。
漆黑的夜空更加漆黑了,司马承桢好像并不在乎,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师弟。
“煌煌天雷,以我引之。”纳兰惊鸿面无表情的发动了天雷。
“哧啦”,天雷如约而至。
“轰隆”,烟尘冲天而起。长安宫城的西内苑不复存在。
纳兰惊鸿很满意自己的杰作,期待着至少能看到师兄惊讶的表情,那样他也会觉得满足。
可是他还是失望了。
一个比月亮,甚至比太阳更耀眼的光球从弥漫的烟尘中显现出来,司马承桢脚踏一只似龟非龟,似龙非龙,浑身萦绕着雷气,水气,黑气,白气的兽,静静的伫立在光球内。
“吼!”兽仰头嘶鸣,云开雾散,皎洁的月光重新普照大地。
“玄武?!”纳兰惊鸿带着莫大的不甘心,低低的怒哼道。
司马承桢依旧是一付悲天悯人的表情,淡淡的点了点头,“师弟,其实,五雷正法分为内外天罡的。你实在太执著了,以你的资质竟然未能领悟内天罡,我很失望。内天罡,乃是在我之神啊,可惜你没有机会了。”
“哼。没想到你已经达到老头子的境界了,真没想到啊。”纳兰惊鸿幽怨道:“只是,这天下,只怕你会更寂寞。”
司马承桢无语。
“那就让我来解除你的烦恼吧。”纳兰惊鸿的身影冲向了更高的夜空,一道比刚才更加粗大的天雷降临。
这是纳兰惊鸿耗费全身功力,甚至以生命为媒介发动的天雷,即便是司马承桢也不得不动容,也不得不出手。
“师弟啊。”司马承桢悲叫一声,玄武神兽翔空。
又是一道天雷。只是这一道天雷和以往的天雷并不一样,它是紫红色的,并不耀眼,并不明亮。只是它并不被肉眼发觉,并不是真正的存在,就这么的狙击了纳兰惊鸿的天雷。
没有巨响,没有光芒。纳兰惊鸿连同自己引动的天雷就这么消失了。肉体也被气化了,化为这天地间最渺小的尘埃。
“一气神和,归根复命,行住坐卧,绵绵若存,所以养其浩然者,施之于法,则以我之真气,合天地之造化,故能嘘为云雨,嘻为雷霆。雷,终究是比不过霆的。”司马承桢如是说。
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回响在司马承桢的耳边:师兄,我终究还是不如你的,我一来就发现了的。可我放不下心中的执著,我之所以来这,只是想为自己的死找个理由啊。
“师弟……”从未流过眼泪的死马承桢,流泪了。纳兰惊鸿临死前用神识留下的语言,彻底的崩溃了司马承桢万载沉静的心境。
那一夜,整个长安的人都看到了他们心目中的守护神,司马承桢流泪了;整个长安的人也都感受到了从司马承桢身上散发出的悲痛气息,于是,整个长安的人,流泪了。
这一刻,司马承桢出现在了明皇寝宫,兴庆宫之上。
“陛下,为了大唐,为了天下,我已经失去了五位兄弟,今天,我又失去了我唯一的师弟,我,已经尽力了。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,莫要再起战火,我就问心无愧了。今日一别,后会无期,珍重!”
司马承桢走了。
大唐人知道,回纥人知道,吐蕃人知道,可是没有人敢轻举妄动,没有人愿意与天下为敌。他们都会选择等待,等待一个能够打破不败神话的人出现。要等多久呢?他们不知道。
至今江湖上还流传着那句话,那句彻夜回荡在长安城夜空中的话:师弟啊,本以为你有了进步,能够体会到我的感受,谁知终归还是这个结局,罢了,罢了,难道我终究还是寂寞的?
相见争如不见,有情还似无情。谁又能说的清呢?